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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 | 乡村叙事:扁担记

    来源:小吴 发表于2016-01-28 14:13
    哦,没有人注意那个精力充沛的傻小子去了哪里,消失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石墙砌成后,父亲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晚年,像一个哑巴望着远山久久沉默……

    原创 | 乡村叙事:扁担记

      青色的小村子,卧在一周绿色的山中。村子很小,几百户人家散落在村子中的三条河沟边,河沟在村中间处汇成一条大河,向着北面流去,成为沭河的分支之一。村子大多是石头砌的墙、青砖青瓦,每次从邻村走到这个村子——从红砖红瓦喧闹的村子,走了一个青色冷寂的中去,仿佛回到了古代,鸡犬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是南涧村,大石头乡最南边的一个村子。我很少见到村名里面带有“涧”字的村子,所以,南涧给人的第一感觉美丽静谧,让人想起《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南涧的确安静,几座大山把南涧与邻镇隔开,南涧也是离大石头的中心——大石头集最远的一个村子。大石头集市在大石头乡的中心位置河北村,逢农历的四、九,可谓大石头乡十几个村子的CBD。在90年代,大石头乡还是一个乡,尚未被并入峤山镇,有乡政府驻地、邮局、农村信用社、乡医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尤其在春节将至的腊月十九、二十四、二十九这几个年集,大石头乡如繁华盛世,拥挤喧闹。遥远镇子上的小商贩大清早赶来争夺集上最佳位置,他们把自己裹在军大衣里面、把车上的东西裹在军用棉被里面,开着大小三轮或手扶拖拉机——一大早各种声音勾得孩子们蠢蠢欲动,洗脸换新衣,渴望在大石头的集市上遇见因为放寒假而见不到的同学。这大概是很多孩子在寒假中为数不多需要洗脸的场合之一。

      ◆ ◆ ◆

      小旺的爸爸就这么躺在地上铺着的麦秸上面,生命渐渐流逝。

      当人们发现一个人生命正在消失,于是,伴着这个人存在的那些东西也渐渐逝去。他不能再睡在自己的床上,不能再去感受自己几十年来床铺的温度,而是睡在用麦秸搭在地上的床铺,穿着人们做好的藏青色的厚重的葬衣,等着最后一丝生命离开。人死以后,身体僵硬,很难给他顺利地换上寿衣。所以在大石头乡,人们往往在一个人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就给他换好早已准备好的葬衣,除非意外致人匆匆死亡。大石头乡的人们,往往在自己六七十岁,就给自己缝制好葬衣、选木板做好棺材、砌好坟地。如果在街头,听到别人说一个病重的人“穿上了衣服”,就说明这个人就要走到生的尽头;而“衣裳又脱了”,则说明他在生死关头徘徊了一会儿、身体转好了。

      人们的死亡是一种社会性的死亡,尽管身体还在呼吸,尽管脑袋里还有着此生丰富的回忆与遗憾,然而对于其他人来说,确定了这个人不久会死去,人们就开始用看待死者的方式来看待他:无论是对话聊天,还是穿衣吃饭,他们都受到了与鲜活的人不一样的对待。而这些对待,有时像是哄初生的婴儿,轻声细语地询问他们的要求,满足他们的任何要求,宽恕他们的无理取闹。即使他已经听不到,人们还是说,他答应了,他肯定了,他点头了……

      小旺的爸爸躺在麦秸上,新鲜的麦秸还透漏着香甜的田野和收获的味道,似乎向周围的人昭示着自己已经孕育出很多果实,这些果实将延续它的生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然而这个昏暗的新屋子里,新鲜的麦秸却在见证者一个人的死亡。麦秸周围是新砖垒成的墙,红色的砖裸露在外面,还没有来得及涂上水泥,还没有经过雨打风吹的红闪着鲜艳的光。

      新屋子是准备给小旺娶媳妇的,还没来得及镶好门窗。

      小旺比我大三四岁,一直是我爸妈口中的“谁家的那谁”。小旺在我老姥姥,也就是我奶奶的娘家的村子,南涧村。他成绩优秀、安分老实。而我作为一个女孩调皮捣蛋、成绩中等,所以耳朵里塞满了各种爸妈奶奶对他的夸奖。

      第一年小旺没考上大学,我们都觉得惋惜。然后他选择了复读,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村里人都说这是命中注定了,他注定与大学无缘。于是第五年开始,小旺不再去复读班,毕竟小旺爹一个人打工赚的钱,不能一年年地只交给学校。于是小旺自己在家复习。奶奶每次从娘家回来,都会跟我传颂着他的头悬梁锥刺骨精神。

      南涧村大部分处于山阴,山上的泉水汇成清澈的小溪,前些年,小溪里面的水,都可以直接取来做菜煮粥。这样的溪水浇灌出来香甜的小米。这小米煮出来的粥,色泽金黄,口感粘稠,是远近闻名的“坐月子米”(坐月子的人喝了后奶水充足)。南涧的谷子割了一茬又一茬,打出来的小米在大石头集上卖了一袋又一袋,小旺还是在准备着即将开始的高考。

      后来听说他已经不考试了,可依旧每天闷在屋子里面看书、背单词。那小小的书桌,成了吸引住他的独特磁场。当一个人太过于专注某件事情的时候,周围世界中的人或者事物大概都不会吸引到自己。小旺的爸爸正在准备砖瓦,寻找稍便宜点儿的包工队,给小旺盖新房、娶媳妇儿。在大石头乡里,家里男孩十几岁的时候,全家上下都攒钱给他盖新房,等男孩年龄一到,便安排相亲诸事。新房前期筹钱、准备、建造,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家中的男孩传宗接代这一光荣使命。而男孩们心里也清楚得很,他们在家人“给你攒钱盖房娶媳妇”这样的玩笑话中成长起来。很多男孩为避免相亲时挑挑拣拣,或在打工时认识了一位姑娘,或在上学时结下一段缘分,二十岁刚出头,终身大事也就差不多定了下来。

      可是小旺不一样,小旺的生活中就只有那些做过十几遍的题目,只有自己触不到的大学,对于爸爸和奶奶忙上忙下盖新屋子的事完全不知。

      ◆ ◆ ◆

      小旺奶奶在老屋屋檐下,用泥土胚了一个简易的炉子。这种炉子的制作并不困难,找个大瓢,把瓢扣过来,在瓢上胚上一层黄泥,在最顶端挖开一块长方形的洞,然后放在大阳下晒干,把瓢取出来,把晒得结实的泥土倒过来放在几块规整的石头上撑着,就是一个简易的炉子了。瓢口处泥土坯子的开口正是炉口,挖开的长方形口往下漏柴灰。在大石头乡,到处可以看到门外摆着这样的炉子,一个个熏得漆黑的水壶或铁锅放在上面。炉中火焰跳跃,锅内热气翻腾。做出来的饭菜有着重重的烟熏味,吃在口里容易让人想起大石头乡人们酸涩的一生。

      雨天,屋檐上的水溅在泥炉前,炉内的柴费力地完成自己的一生,青烟被雨滴敲打着,吃力地寻找自己向上的方向,蜿蜒升起。小旺奶奶拿着小旺用完的练习册,费力地煽着炉内的火苗。她佝偻着身子,像是站不直的青烟。细细地嗅闻这山沟中的雨天,雨滴、泥土、青烟……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清淡微苦。若是其中飘出几丝饭菜的香味,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冽和孤独瞬间被拉回,自然内心会些许坦然安定。

      小旺奶奶做完饭,推开小旺屋门:“旺儿,吃饭。”“吃饭啦!”“出来吃饭,你爹还等着呢!一会还得接着去给你拉砖盖屋!”

      堂屋饭菜的香味粘在小旺奶奶身上,散开在小旺屋子门口。小旺爹捧着碗往嘴里划拉菜。盖新房的砖还剩一车了,不到半天就用完了。小旺爹心里谋划着还需要几车砖块、哪个庄烧砖最便宜最结实、从谁的手里买最划算。按理说朱庙的砖最便宜,但是不能去那里买啊,小旺妈在小旺两三岁时就跑了,在朱庙村给另一个男人生了个娃……小旺爸爸夹起桌子上的咸菜萝卜头,使劲咬了一口,猛地划拉几口菜盖住那齁人的咸味。

      小旺猛地从书中拔出自己的头,看着佝偻着背的奶奶站在门口或者是看着奶奶身后那一缕挣扎着上升的青烟。他的眼光已经很难聚焦在一个除了书本外的东西上。奶奶看到小旺抬头,更加催了,“吃饭啦!”

      小旺住的老屋,堆满了存下来的粮食,有今年的新麦、去年没有卖完的花生米和留下来的大豆种子、玉米种子。堆满了镰刀、锄头、铁锨、扁担等农具。这些东西把小旺的床、书桌和小旺妈嫁过来时娘家陪送的衣柜逼到了屋子的一角。小旺就在这满溢着孕育与收获、充满希望的小屋子里,耕耘着自己固执的梦想。

      被奶奶打断学习的时候,小旺的眼睛还没有从书本里抽离出来,心思依旧在自己的田野,身体不听使唤。墙角的扁担不知怎么就到了小旺的手里,然后手里的扁担就砸向了奶奶,那佝偻着的身躯摇摇晃晃了几下,躺倒地上,奶奶头上渗出来的血被地上的雨水洇开,然后渗进泥土里面。小旺奶奶发黄的的确良斜襟衣服溅上了泥水、血水。小旺爸爸扔下手中的碗,碗摇摇晃晃在桌子上打了个转,掉到地上,铁锅炒出来的黑漆漆的菜散落在桌脚。

      小旺爸爸背着小旺奶奶跑到村医院时,奶奶呼出了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口气。

      雨依旧下,青烟依旧艰难上升,小旺回屋子读书了。

      ◆ ◆ ◆

      小旺爹用剩下的一车砖给小旺奶奶砌好了坟。小旺“门里”本来就没有几个人,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

      小旺爹的“白头”溅上了脏兮兮的泥水。在大石头乡的丧葬中,“白头”如纸钱、棺材一样,是必不可缺的东西。白布买来,“白头”便由村子里熟悉丧葬礼节的老人来裁剪、缝制而成。逝者的儿子,要穿白色的上衣、裤子,腰间扎一条麻绳,头上戴白色的孝帽,鞋面上绷上一层白布,手握孝棍。孝棍是一根三十厘米左右长的柳木棍,上面缠上了白色的纸。纸的一端粘在棍子上,另一边剪成长条状。拿在手里飘荡着,给人的感觉像极了缩小的招魂幡。平日穿的衣物边角也要缝上一圈白布,要等过了“五七”才能拆下来。逝者的女儿、女婿、儿媳不需要麻绳和孝棍。然后再远一点的亲戚,男人需要带孝帽,腰扎白色绳子;女人披着长长的裹头巾,样子就像女巫带的尖尖长长的帽子。这整一套白色的装扮,就是“白头”。

      雨后泥泞的土地里,每跪下磕一个头,膝盖上都粘上一层厚厚的泥巴,站起来时,几块泥巴脱落,顺着裤腿掉到鞋子上掉在旁边。白色的孝服被染上厚重浑浊的泥黄色。

      “西方大路中间里行啊,苦处使钱啊,甜处安身啊……”大石头乡的葬礼,由深谙各种仪式的长辈主持,他们看透了生、看惯了死,吟唱着这样的句子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乡邻。

      枣红色的棺材卧在浓绿色的村子中央,后面跟着稀疏的白色人群。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正如来到这个世界时候那样安静。除了留下一个让我可以写出来的故事,又留下来什么呢?匆匆一瞬,没有任何痕迹。

      当晚,小旺家传来小旺嘶声裂肺的叫声。第二天,依旧是雷打不动的读书声……老姥姥跟我说,小旺已经疯了,离他远点。老姥姥家在村庄最西边的山腰上,每次从大路走到老姥姥家中,都要经过小旺老屋后。每次我都捂着耳朵跑过那段路,心蹦蹦地跳。

      我从来没有遇见到他,却觉得他在那段路上无处不在。

      ◆ ◆ ◆

      小旺家的新屋依旧停留在之前的半个屋框儿。不知道从哪天起,他们家里再也没有传出来读书的声音,村子里再也见不到他的踪影。

      小旺爹告诉大家,有一晚两个人吵架后,小旺跑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小旺爹笑着说:“出去也好,至少不用在那个屋子里背书了。”

      “书?我都给烧了,最近天气潮,柴火都湿了,引不着火的时候,我就拿他的书来引。”

      “不用找,肯定没事,说不上跑到青岛打工了,过些日子给我领回来个儿媳妇。”

      “他妈妈给别人生了娃,哪有空操这分子闲心……”

      再问他就不说话了。他拽出来别在腰带里的长烟袋,烟袋上缠着烟袋包,他把烟袋锅子往脚边蹲着的石头上磕了磕,塞进烟袋包里,掏了掏,掏出满满一锅子烟叶,然后用手往烟袋锅子里按结实,把烟袋含在嘴里,掏出火柴点着烟叶,吧嗒了两口。烟味呛人。

      大石头乡被并入了峤山镇,邮局、信用社都撤走了。大石头乡中心小学、中心初中,变成了峤山镇第二小学、第二初中。小小的大石头乡已经容不下人们的期待,人们纷纷走向那些资源丰富、充满更多可能性的地方。人们往前走的速度越来越快,人们见识过的悲伤或者荒诞越来越多,人们对于一些事情的遗忘也越来越快。

      小旺失踪后没有回来,人们也很快忘记了这件事情。大石头乡的奇闻异事繁多,大石头乡外面更是丰富多彩,一个人一件事在话题榜上停留十天半月就已足够。

      后来再听奶奶提起小旺的事情,又有了新的结局。很多关于爱情的童话,总是有这样一个结局: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们期待这样的结局,宁愿平淡到不值得再次被人们提起,也要安稳快乐。我反而希望再也听不到关于小旺的消息,我宁愿如小旺爹所说:他像所有大石头乡的初高中毕业男生,在打工时结识了自己的姑娘。如果没有真实的结局来替代我这份希望,那么我的希望一定就是真实的结局。

      ◆ ◆ ◆

      小旺爹躺在新鲜的麦秸上,麦秸的香味在渐渐耗尽他的最后一丝嗅觉。这香味让他想到了小旺妈在麦田里飞快割下一把把麦秸时,身上微微沁出来的汗味;让他想到了小旺在妈妈怀里时,周围笼罩着薄薄的一层腥甜的奶香味。

      周围的人来去匆匆,男人在商讨报丧事情,确定在小旺爹死后8小时之内,翻山越岭前往亲戚家通知到需要来参加葬礼的人;女人一部分在扯白布缝白头,一部分在准备小旺爹死后的各种祭品。

      瘦削干枯的小旺爹在厚重的葬衣里面喘息,看着周围来来去去的人却喊不出来。旁人偶尔匆匆查看一下,确认他还在呼吸。这些天里,人们日夜守候、提心吊胆,已经渐渐失去了耐心。

      小旺爹用尽力气挪动了一下胳膊,像是欲言又止地打了个招呼,胳膊象征性地抬了抬,然后再次沉重地落在麦秸上。麦秸都懒得为此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个近侄经过,低头扫了一眼,然后看到小旺爹睁大眼睛,异常明亮。他蹲下来,扶着小旺爹的胳膊,安慰着:“叔啊,你放心,小旺回来我们不会让他没家,我们把屋盖完。你放心啊,别惦记。”

      小旺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吐出一口气,断断续续:“小旺……地基……地基墙里……跟我一起……葬了。”胳膊蠕动了下,微微蜷起来三根手指,留下的食指指向屋子西南角,那是小旺奶奶死后,唯一垒过的地方。

      人们在屋子西南角的地基里发现了小旺破碎的校服,裹着难以辨认的一具男尸。报丧的男人不得不给被告知丧事的亲戚家重复这故事的来龙去脉,做白头的女人们又去多扯了十几尺白布,做祭品的女人们又及时增加了祭品的数量。一切都在慌乱中维持这原来的秩序。

      送葬的队伍在三条河沟的交汇处停下来,这是村子中间的位置。前些年,我们在这边,分别送走老姥爷、老姥姥,也就蓝先生的姥爷姥姥,奶奶的父亲母亲……

      白色的送葬队伍嵌在青色的山村中,两个红色的棺材卧在白色的送葬队伍的前边。送葬队伍很短,比不上老姥爷出殡的时候声势浩大。队伍沉寂,小村静默,偶有几只麻雀飞过。

      一声干哑的嚎哭,扯破了村庄的寂静。

      关于《乡村叙事》:

      这是一组发生在我的故乡的故事,我想把它们记录下来。故事情节来自我亲身经历或家人讲述。每种人生都值得被记住,每种死亡都值得被缅怀,尤其是他们。第一篇:原创 | 乡村叙事:水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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